星期日, 六月 05, 2005

威治菲尔德书简
殷宋玮
Feb 8, 2000

 ╊寂寞的果实
  R比我早一年到剑桥,他从前传回新加坡的电子邮件中,有一段我印象特别深刻:我的生活就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树叶转黄、掉落。那是一种孤独,也许也是寂寞,但因为有体悟、有领会,所以纵使是寂寞,也是一种充实的寂寞。
  昨晚重看贝托路奇的电影《巴黎最后探戈》,发现和约十年前在台北看的感受完全不同。当时我以为它反映的是人的疏离与隔绝,全片弥漫着一股阴冷悲凉的气氛。但这次我却认为它毋宁是透露了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可能,虽然片中男女主角沟通的管道是经由一些令女方惶恐的性交方式,包括男子强行的肛交及要女子将手指插入他的肛门。女子最终枪杀了男子,但在那几次超越她的临界点的性交中,她得以一窥并体会男子荒原般的心境。这些困难的瞬间的沟通使我感觉此片异常温馨。
  亲爱的西,我不得不惊异于自己十年前后的对比与差距。也许当年的我就如风华正茂的女主角,寂寞是一种诱惑却也带有恐惧;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如影相随,寂寞只是一种生活,恬然且不带威胁性。于是上回的观影经验是以喧腾与欢愉为假设而凸显寂寞,这次则是以寂寞为基础来凸显欢愉与投契。十年后,我还会有机缘三看《巴黎最后探戈》吗?
  前二天是R的生日,我送了他卢骚的《孤独散步者的梦想》和梭罗的《湖滨散记》。这些也都是寂寞的果实,我想他应会喜欢的。
  25.10.97
  ╋流失的庆典
  《巴黎最后探戈》中的男女主角第一次性交后走出公寓大门,女子穿越马路;镜头往上移,男子穿越天桥;镜头再往上,男子在片子第一个镜头中掩耳诅咒的高架列车正轰轰地驶过——这样一组三条平行的流线,便交代了三者间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亲爱的西,从前我完全是以文学的角度看电影的主题与人物,然后Y使我发现镜头与构图,我也逐渐发现声音,电影对我才立体起来。
  昨晚观赏的现代舞表演中,舞者的流程与节奏也和我所看过的全然不同。我无法像以往一样预知他们的下一个动作或去向,舞者之间的穿梭与舞台空间的使用看似杂乱无章却有一种内在组织,若把整支舞码中舞者们的流程勾勒成画也许就会是Jackson Pollock的抽象画。演出后的交流会中,编舞者说他尝试捕捉的是街头人潮穿梭的节奏,而舞者每个动作似乎没做完就到下一个动作是基于他“稍纵即逝”的人生观;他说他的舞是“流失的庆典”。
  亲爱的西,后来我经常用画面和镜头来读文学作品且深有所获;一次苦恼如何解析李清照的“半夜凉初透”在整首词的架构中的意义,Y脱口说就是空镜头嘛,简直是妙解。我经常觉得自己所看的电影、舞蹈、戏剧和所听的音乐,在创作上给我的启发远比任何一本文学理论书籍来得大。对我来说,最有趣的创作是用文字来表现舞蹈,用舞蹈来表现绘画,用绘画来表现戏剧,用戏剧来表现文字——在艺术形式的逾越中我们不但对各个形式的本质更有体认,一些新的可能性和发现也才会产生。一种流失也许是另一种获得,那确是值得庆祝的。
  25.10.97
  文字杂技
  文学创作、欣赏与批评是三项不同的活动,它们之间难免互相渗透和影响,但身兼三职者若分身有术,可能像耍杂技般令人目眩——脚踩单轮车口衔技条转动盘子双手不停地抛弄小球。有人认为念太多文学理论对创作有负面影响,我想那也许只能怪自己技术不精或消化不良,学杂技摔破盘子或从单轮车翻下该是个过程吧。
  读夏志清和Prusek针对夏的著作《中国现代小说史》所引发的论争,不禁感叹批评者如何受到时代与社会背景的囿限。一个以“自由世界”的英美新批评方法见长,一个来自社会主义国度高举群众的需要,在60年代冷战尚未结束两岸关系仍是紧张之时,其实双方都没有跳脱各自背景的意识形态的魔掌。我怀疑他们是否自觉自己的局限,相对于今日批评家以各家各派自居的自觉(却也可以是一种自我设限)。而一个人究竟又可能自觉到哪一个程度,我们是否永远囿于某种无法自觉却又超越且统摄着我们的超级架构中?
  90年代的批评家几乎可以用任何一种论述诠释任何一部作品,尤其对古典作品的再解读更具反省与颠覆意义。对我来说,只要耍得漂亮,我才不管是哪家哪派,就像我随意扭开电视看到溜滑板竞赛者的神乎其技也可以看得津津有味。但我到底喜欢怎样的文学作品呢?想想好像仍是归结于文字的魅力。当然这也许反映了我对文字的耽溺,而文字也不是没有意识形态或任何色彩的,但这是另一个纠缠不清的
问题了。
  26.10.97
  回忆的执著
  其实我们现时以及未来生活中的许多定位与抉择都是基于对过往的记忆,是我们对过去事件的记忆及个人历史的建构主宰着我们如何看待与面对现在的自己。但亲爱的西,回忆是一件多么不可靠的东西啊。
  重看《巴黎最后探戈》前我一直记得它是部黑白片,结果当然是彩色的(我怎么可能忘记那女子鹅黄色的衣着及马龙白兰度的外套);音乐(原来有音乐)竟是抒情且感人的;片头打工作人员名单配的是培根的画,以我对培根的喜好怎么可能全然没有印象(还是那时还不知道培根?)——我记得的到底是哪一部《巴黎最后探戈》?但它一直对我是某种寂寞的象征,虽然在重看后略有修正,却似乎丝毫不影响它原先在我记忆中的烙痕——它仍是黑白的。我还把它和导演贝托路奇的另一部电影《末代皇帝》并置,觉得用木心的俳句“因为喜欢朴素所以喜欢华丽”来形容贴切不过,揣摩着贝托路奇蕴含的丰美脾性。不管准确不准确,回忆是如此执著。
  是的,亲爱的西,回忆是如此执著,“Toto the Hero”一片更能充分说明。也许人们在无意识中选择记忆什么以及如何记忆,就算充其一生的追求与目标皆建基于某种不存在的记忆,只要对个人有意义,那也就无所谓——回忆只有执着与否,无所谓可靠,更无所谓对错。因此,萨依德(Said)所谓没有“误读”这回事也就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所有的解读都是一种挪用(appropriation),正如所有的回忆不过是一种执著。
  26.10.97
  薄霜  
  不过是十月底,半夜的气温已降至零度以下。早上出门时见中庭地毯般的草坪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阳光斜照的部位已融解,而其他仍凝结的部分在刺眼阳光的对衬下更显得冷冽。
  亲爱的西,人们印象中的剑桥也许都是春天,但剑桥当然也有冬天;就如我笔下的剑桥似乎都很美好,但事实上情况也非全然如此。前天我在路上走着、走着,恍惚间好像回到十年前的台北,甚至不久
前的新加坡。这十几年来确实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到了剑桥仍是一样,我的某种生命实质并没改变:大多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坐在人声嘈杂的学院餐厅吃午餐,自己一个人逛书局、买菜,自己一个人看电影,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看书写字,自己一个人睡觉。我的生命也有一层薄霜,有些部位是阳光照不到的。
  和老师拟定论文题目后,更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庞大工程。今天在图书馆查资料,书海浩瀚,每一篇论文、每一本书的参考资料都会指引你去更多其他的书目,没完没了简直像在浏览网际网络。这条路是寂寞的,而且只能一个人自己走。说是适合我吗,亲爱的西,有时我也隐隐然担心,担心心里的薄霜越积越厚,就像接下来将雨雪霏霏的日子,最终会举步维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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